chapter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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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那輛車又駛入院子。
任門鈴再響,孟青棠權當沒聽見。
黎以澤不知道從哪裏弄來她的新號碼,開始給她打電話。不過他連她的住址都查到了,一個電話號碼自然不在話下。
電話樂此不疲打到第十三通,孟青棠終于接起。
“開門。”他言簡意赅。
“你什麽時候回京州?”
“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的時候。”
“那你估計等不到了,”孟青棠拄一只拐立在窗邊,望着樓下的身影,“黎氏能容忍你在外面待多久,你的未婚妻呢,她要是知道你來溪塘的目的,又能容忍你在外面待多久?”
電話那頭,男人輕笑一聲:“你沒必要故意激我。我既然來了,就不會一個人回去。”
孟青棠直接掐斷電話。
隔壁房間,透過廣玉蘭的枝葉,能看見男人一手握着電話,仰頭說着什麽。
僅猶豫了短短一瞬,陳郁荊拿起試卷起身。視線掠過卷紙上密密麻麻的答案,他停了下,彎腰将題乾抄寫到草稿本上,捏着草稿本出了門。
咚咚咚。
叩過門,陳郁荊在門外道:“姐姐,我能進來嗎?”
聽見孟青棠應聲,他擰開門進屋。
孟青棠剛坐到床上,扭頭看着少年手裏的草稿本,了然:“是有題目不會?”
“嗯。”
孟青棠接過他遞過來的本子,掃了兩眼,是一道數學壓軸題,不算難,但思路确實有點繞兒。
寫完步驟,她将本子從床頭桌上拿起換回去。
陳郁荊視線一行行掃過,露出恍然的神情,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他彎了唇角:“謝謝姐姐。”
崇拜的目光讓孟青棠很是受用,陳郁荊留意着她的神情,趁機道:“姐姐,我好久沒畫畫了,今天作業做的差不多了,你能指導我畫畫嗎?”
他這學期确實很少進畫室,偶爾進去也只待半小時左右。孟青棠平常就覺得他把自己逼得太狠,自然不會拒絕。
兩人進去,陳郁荊扶着孟青棠坐到躺椅上。
他轉過身,将畫架上罩布蒙着的畫板撤下,換上另一個。
孟青棠知道換下的是他的第一幅畫。當初他想了整整一個假期要畫什麽,神神秘秘的,她都不知道他畫的什麽。
好在她沒有窺私的興趣愛好,陳郁荊也不必将那幅畫藏東藏西,只是蒙着罩布放在畫室。
說是指導,孟青棠只是靠在躺椅看着他畫,偶爾提點一兩句。
靜谧中,窗外雨打芭蕉,竟又落了雨。
微涼的風卷着雨絲進窗,幾縷沾在孟青棠的腕骨,她睫毛微動,收回注視着朦胧雨色的視線。
她的神色落在屋裏另一個人眼裏,畫筆倏地劃出長長一道。
*
屋裏溫馨靜谧,有人不知風雨。
之後他再撥過來的電話孟青棠一概不接,他便也不打了。每日車開到樓下,他撐把黑傘立在雨中,擡目望着畫室的窗戶。
孟青棠偶爾不受控瞥下去的視線總與他相撞,遙遙相望間,他會彎下唇,她若無其事移開視線。
今天的雨格外大,啪嗒啪嗒的聲響不絕于耳。
地面濺起大大小小的水花,洇濕某人挺括西服的褲腳。
孟青棠已經擺脫了拐杖,她兩手捧着一杯白水,緩步行至窗邊,望樓下的人影。
她其實不止一次想過,兩人為何走到今天這步。答案卻是必然。
黎氏不是他一個人的,黎以澤要與他大伯争,要與一群老狐貍鬥,勢必需要借力。孟青棠也不願意當郎才女貌新婚夫妻背後的影子,誰都有自己的理由,走到今天這一步,竟是無解。
“我也可以不愛你”,脫口而出的簡短話語,真正做起來,哪裏有那麽容易。
唇搭上杯沿,她呷了口白水,嘴裏竟蔓延開淡淡的苦澀。
“他是怎樣的人?”
少年的聲音從背後響起,他站在了她身側。
似有所感,那把傘微微上揚,斜飛如注的雨幕裏,男人忽明忽暗的眸子望過來。
那雙眼睛,和京州深秋的初見重疊,孟青棠心顫了一下。
良久,陳郁荊聽見她的聲音。
她說:“看到他的那一刻,我以為我遇到了缪斯。”
*
“談談吧。”
孟盈和林姨快要回來,陳郁荊的假期也即将結束,他天天堵在樓下算什麽。
更麻煩的是,孟盈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和黎以澤的事情,她也不想再讓她老人家操心這個。
“好啊。”對面的聲音輕佻含笑。
孟青棠換好衣服下樓,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陳郁荊。
“晚餐我訂好了,一會兒送到,不用等我。”
“姐姐要去見他嗎?”
牛頭不對馬嘴的話,孟青棠駐足,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需要談一些事。”她說。
“我能和姐姐一起去嗎?”
少年聲音清冷平靜,像是随口一問。
于是孟青棠随口回答:“不用,外面下着雨,你在家裏就行。”
……
走到玄關,孟青棠彎下腰換鞋,耳中似乎聽到一道如同蚊吶的聲音。
那聲音太輕,輕到剛落在空氣裏就散了。
孟青棠狐疑地往陳郁荊的方向看了眼,猜測可能是她聽錯了。
門“咔噠”關上,陳郁荊靜靜瞧着桌上的茶杯,呢喃出聲:“姐姐……你心疼他了。”
*
銀色的腕表搭在沙發靠背,黑色線條沿着皮膚攀援而上,勾勒出一朵玫瑰,綻放在肌理分明的小臂。
男人脫了外套,黑色絲綢襯衫的袖口松松垮垮挽起,紋在小臂的黑玫瑰線條彎曲,魅惑神秘。
他忽然調侃似的嗤笑一聲。
孟青棠回神擡眸。
黎以澤挑着唇角:“喜歡?”
她不作聲,他道:“知道你喜歡,剛見面那時候,眼珠子都黏在這兒了。”
孟青棠淺啜一口咖啡,沒有接他的話,道:“你什麽時候離開?”
“你決定回去的時候。”
黎以澤掃了眼桌上的咖啡,沒有觸碰的欲望。
大少爺吃食講究,什麽都要最好的,以前孟青棠會考慮到這一點,現在她實在沒有那個心力。和連川見面的這個咖啡廳很适合談事,她這次特意訂了包間。
孟青棠放下杯子,“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,我暫時不會離開溪塘。”
黎以澤像是早有預料,神色不變,“讓我猜猜,是誰絆了你的步子,你那個所謂的弟弟,你父親的繼子?”
他能知道這件事孟青棠也不意外,說不定他已經把陳郁荊從小到大的事情都查清楚了。
黎以澤笑了聲,“小海棠,你不覺得你管的有點太寬了嗎?”
“管的寬的人是你吧,”孟青棠看向他,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們現在也沒什麽關系了。”
黎以澤嘴角微微下壓。
“所以你要為了那個累贅拒絕我?”黎以澤的眸子凝住她。
“他不是累贅,”孟青棠看着他道,“他是我的責任。”
“你還真是大包大攬,”黎以澤勾起嘲諷的笑,“為了那令人發笑的責任,你要在這破地方等一個長大?他長大了然後呢,分道揚镳,孟青棠,你圖什麽?”
圖什麽。
黎以澤想不通。
木隔欄另一側,少年垂下眼睫,指尖輕輕搭在陶瓷杯的杯壁,緩緩摩挲。
“沒有什麽好圖的。”女人的杏眼清淩淩的,緩緩道,“我答應過他,照看他到高考結束。”
只是一個承諾。
卻是看上去冷然到不近人情的她,說出的最溫柔的話。
黎以澤早就知道她的柔軟,也一直圖謀獨占她的溫柔。他和她在一起五年,分開不過短短幾個月,可這五年竟然比不過這幾個月。
“小海棠,你好像搞錯了什麽,我不是來和你商量的。”
他伸手扣住她細瘦的手腕,拇指緩緩摩挲她白皙的皮膚,睫毛覆落,嗓音裏是令人心驚的占有欲:“你知道的,只要我想,就能把你綁回去。”
他的油鹽不進孟青棠早有領教,手腕掙脫不得,孟青棠索性由他,平靜說:“我外婆過不了多久就要回溪塘,還是說,你想讓她知道我們的關系。”
“不可以嗎?”
“我不想讓外婆知道,有人想讓我當不堪的情人。黎以澤,在長輩面前給我留點尊嚴,好嗎?”
摩挲手腕的手指猛地用力,黎以澤擡眼看她,“情人?孟青棠,你就是這麽想我的?”
“是你給我的這種感覺。”
他松開手後靠回去,垂眸把玩金屬打火機,叮叮的響聲中,他的神色看不分明。
或者說,她從未将他看清楚過。
他的疲倦,他的心焦,他的若有所思,她從來都是一無所知。與之相反,她的任何事,黎以澤都一清二楚。
“叮”的一聲,火機阖上,黎以澤說:“他還有一年時間就高考吧。”
“一年時間,你履行你的責任,我在京州等你。到時候他高考結束,如果你還執意留在這兒,我不會這麽好說話。”
現在好說話嗎?
孟青棠覺得好笑,沒忍住挑了下唇。
他們兩兩相對,一人面色冷峻,一人面帶嘲諷。然而曾幾何時,他們也是刻骨銘心的愛人。
*
咖啡杯頂上氤氲的熱氣散盡,黎以澤說天暗了送她回家。
孟青棠說好啊。
一路無話,車駛到院門口,孟青棠打開車門,轉頭對他說:“那我走了。”
男人閉眼假寐,沒有分給她一縷目光,淡淡嗯了聲。
情緒如潮,洶湧褪去後,兩人竟也是能平靜說話的。
鞋底沾地,孟青棠聽見他說:“我在京州等你。”
她斂眸:“好。”
*
屋裏沒開燈,孟青棠找了一圈沒找到人。
看了眼腕表,她不免擔心,拿起手機撥通電話。
下一刻玄關忽然響起鈴聲,她擡眼,對上少年漆黑的眼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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